路路今年28岁，是家广告公司的设计师。他父母早年离异，年幼时，母亲带着路路走进了另一个家庭。而今，虽然父母对他时常嘘寒问暖，路路还是觉得自己是个孤零零的孩子，从内心深处封闭着自己。他参加工作不久，就开始独自一个人生活。用他的话说，家是一种复杂的感受，既有期待、又有失落。

　　在一次朋友聚会中，他结识了比自己大六岁的阿岩。阿岩是公务员，有个和睦的家庭，女儿快三岁了，妻子也很爱在事业上积极上进的丈夫。第一次接触，路路就喜欢上这个比自己大的朋友，他被阿岩的学识和气质深深吸引，阿岩也欣赏路路的纯真、灵秀，但更吸引他的，却是路路眉宇间若隐若现的一丝淡淡的忧郁。

　　“心有灵犀一点通”。由于两情相悦，他们很快走到一起，成为朋友。随着“月上柳梢头，人约黄昏后”的次数与日俱增，两个人不知不觉间产生了一种融合着爱恋与亲情，亦兄亦友的深深默契。路路本来沉默寡言、不善交际，直到认识阿岩，才觉得生活中有了欢乐，年轻的朝气就像缤纷的花瓣雨，点点滴滴，挂在路路略显稚嫩的脸庞上，播撒在他本不多彩的世界里。

　　中国人就是有那么一股热心肠。随着年纪的增长，好心人一拨拨上门提亲。虽然媒人不断，但路路基本不看，他不想结婚，在他心中，自己已经是结了婚的人了。

　　从相识相知到相恋相伴，路路和阿岩的爱已经沐浴了三春雨露。和阿岩在一起，路路总感觉到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。即使阿岩已经有了家，有了孩子，他依然无怨无悔。尽管阿岩常常劝路路也要娶妻生子，这样在一起的时候，他才不会觉得自己自私，不会有太多的负疚，但路路总是对此一笑处之，不置可否。对于阿岩有家的现实，他能接受，在路路的字典里，“爱”不会用“自私”二字进行诠释。爱是收获、也是付出，爱是什么，他觉得自己读得很透彻。

　　路路最怕逢年过节，他把这叫做过关。每到年节，他都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寂寞和失落，才下眉头，又上心头。父母都叫他一起过节，可路路总找出理由应付一下就早早离去。他宁愿独自回到自己的那个小窝。路路觉得那间租来的空房子才是自己的家，哪怕仅仅是个临时的栖身之所，自己也感到有一种温馨在里面。只有回到那里，他才能体会到什么叫“踏实”。可每每这个时候，路路又感到自己一种无助的凄凉，他最渴望的是阿岩此时能够在身边陪伴自己，而那恰恰是最平常却又最无法实现的梦。路路知道，这个时候，阿岩不属于自己。

　　飘雪了。又到了“千门万户彤彤日，总把新桃换旧符”的年终岁尾。空中无处不弥漫着鞭炮炸响的喜气，街上满是年画、对联、彩纸、拉花。年的味道随着商业的渲染而愈加浓烈。

　　最后一个离开单位的是路路。同事们都感激他在这个时候表现出的“风格”。不到中午，大家便纷纷口头慷慨地表达了一番新年祝福之后，溜之大吉。

　　路路告诉母亲，自己还有一点儿工作要完成，可能要晚一些才能去她那里吃年夜饭。其实路路早已无心做事，何况本来也没有急切的工作堆积案头。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办公室，直到早早来接班的值班人好心地把他撵走。

　　走出写字楼，时间还早。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，感受着别人过年的一团喜气，路路心里不知不觉地也下起了雪。

电话铃响起来，是阿岩，他也刚刚从单位出来，约路路在商场门前见面。这个电话，让路路顿时雪霁天晴。

　　商场里真热闹，人来人往，都在大包小裹地置办年货。阿岩和路路没有多少寒暄，一前一后，默默在商场中徘徊穿行，像是一对失家的游子、落难的兄弟。同以往相比，此时的空气中平添了沉默的压抑。阿岩在一个柜台前驻足良久，左挑右选后，买下了一条鲜红的羊绒围巾，亲手给路路围在项下，这就是他仅仅能够给路路的春节祝福。路路也在精挑细选后，给阿岩一家人分别买了礼物。

　　走出商场，阿岩的电话一次次地响起。父母、妻子、女儿，都在急切地催他回家过节。自从认识路路起，三年来，每到节日，阿岩都要借故晚回去一会儿，多留出些时间来陪路路。而每次这个时候，家里的电话又会商量好了似的一遍遍地催个不停。路路从不在这个时候让阿岩为难，他总是微笑着劝阿岩早早回去。可路路越是这样说，阿岩反倒越是挪不动步。短暂的分手，如同生离死别一样，透着无尽的牵肠挂肚。

　　“回去吧，向家里问好，祝你们全家春节快乐。”路路的微笑又浮上面庞，温温的，甜甜的。阿岩有些沮丧，平日里侃侃而谈的他，此时有些像个闷葫芦，一肚子的“灵丹妙药”偏偏在这紧要关头，一粒也倒不出来，任思绪万千，嘴里也只是苍白地重复着同一句嘱咐路路的话――早点儿回去，好好休息。

　　阿岩走了，身影消失在匆匆的人流中。他必须在这团圆的日子里去尽一个为人子、为人夫和为人父的责任。目送着阿岩离去，路路脸上始终挂着那丝微笑，但与平日不同的是，此时这份笑容多少有些僵硬。仰起脸，闭上眼睛，任飞雪打湿面颊，凉凉的，沁人心脾。路路就这样默默面对苍穹立在那里，许久、许久。直到一阵寒意袭来，他才下意识地紧了紧那条鲜红的围巾，转回身，在这暮霭渐浓的除夕之夜，独自缓缓地向“家”的方向走去。

　　接线员：

　　路路平静地讲完了自己的这段经历。其实，他的这段往事并没有离奇的故事情节，这样的人、这样的情况，我们自己或者在我们周围朋友的身上都可能频繁发生过。今天，在听到路路回忆这段往事的时候，我却无法从情感上对这简单的情节泰然处之。路路应该说是幸运的，至少在同志群体“爱情泛滥”的年代，他幸运地有了一份到目前为止还算踏实的感情“归宿”。然而，透过路路的讲述，我又感觉到怎么也无法从中分享到路路本来应该表达的那份幸福，而在细细咀嚼之后，还隐隐约约品出了一丝本不该有的苦涩。那是什么，又为什么，值得琢磨。

　　忽然想起一首词，我在读高中时囫囵吞枣地把它记了下来。今天，当我从记忆的故纸堆中把它重又翻出，再次品味的时候，我发现自己对它多少有了一些新的感悟：

　　“少年不识愁滋味，爱上层楼。爱上层楼，为赋新词强说愁。而今识尽愁滋味，欲说还休。欲说还休，却道天凉好个秋。”